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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爸 作者:方不冷 (真心推荐!

   1. 夜奔
丁小沫被单位派出去参加了一个为期一周的培训。培训地点在西湖景区,虽然不远不近的,出入却大不方便。这件事着实令蓝甜有些不爽。毕竟此时正处在他们造人计划的攻坚阶段,他这个关键人物如此长时间的退场,不免会有些临阵脱逃的嫌疑。不过丁小沫的内心里却包藏了趁机躲清闲的窃喜。
  蓝甜是个火燎毛的急性子,凡事一旦列入了日程,除非做完了,否则便一刻不得安生。即便是在生孩子这件事情上,她也希望未来的宝宝能够按照自己理想的预期按部就班地发芽生根。
  几个月来丁小沫已经被蓝甜精心设计的“备孕运动方案”拖得疲惫不堪。每天雷打不动地长跑、跳绳、俯卧撑,每个月要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风雨无阻地耕耘播种。他觉得原本甜蜜浪漫的二人世界,已经变成了生涩、刻板的机械过程。
  无奈天不遂人愿。几个月下来,二人的努力却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蓝甜的肚子里依旧是空空如也。丁小沫对怀孕的艰难早有耳闻,抱定了一年半载后当爹的心理预期,所以他绝没有蓝甜的急迫。尽管他回回都要在蓝甜面前表现出一击必杀的决心,内心里却藏着旁观者才会有轻松与超然。但丁小沫每回看到她像护奥运火炬一般捏着一根湿漉漉的试纸,神色凝重地走出卫生间,一颗心却不免要泛起阵阵凉意。
  试纸上并没有发生二人所期望的化学变化,意味蓝甜的心绪将会发生他不希望见到的变化,也意味他丁小沫此刻的千篇一律的生活内容仍将继续。
  当然他还是要温柔地抚着蓝甜的肩膀,沉重而坚定地说道:“娃还在路上。咱们赢得了更加充分的准备时间!”
  蓝甜显然不似丁小沫那样想得开,她有些沮丧地说道:“这个月不成,我就得再等一个月,我又得一个月都在煎熬中度过,况且也不知道下个月是什么状况……”
  丁小沫自认为自己有千般道理迎头抨击面前这个悲观的女人,可是经验却告诉他:对于此时此刻的蓝甜而言任何冠冕堂皇都是空洞的浮云,任何大义凛然的说教只会引起她秋风扫落叶般的责难。
  于是他抬起头,微拧着眉头,语气坚定、语速缓慢地说道:“我们合计合计,分析分析情况、总结总结经验、挖掘挖掘不足,争取下个月一定成功!”
  蓝甜望着他,仍旧有些不安地说道:“你说这么久了,还没怀上,会不会谁的身体有问题啊!”
  丁小沫对自己的种子没有半点疑问,却摇了摇头,嘴里说道:“那不能吧,即使有问题,也只能是我的问题。”
  蓝甜果然受用,嗔笑道:“你要是敢有问题,看我不休了你。”
  丁小沫笑道:“别介,咱这不是严格地按照世界冠军的标准在训练着吗。没准还能给咱儿子训练出一个世界冠军的爹来!”
  蓝甜到底是心有不甘,便偷偷去妇幼保健院挂了个专家号,一问方知道自己之前十有八九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而一种叫做“卵泡监测”的小检查项目足以确定最佳的受孕时间。
  蓝甜顿时便打消了满腹的愁云,如同《西游记》里得了懿旨的小妖一般欢欣鼓舞,只盼合适检查时间的到来。
  蓝甜几乎将这次检查看做是改变自己命运的历史时刻。丁小沫却将之视作不过是妻子不成熟的母性的畸形爆发。所以当蓝甜以她惯常的暗示与旁敲侧击的方式要求他留下来一起面对这次检查的时候,丁小沫完全忽视了妻子情绪中的迫切,所以他以工作的名义拒绝了她。
  当丁小沫还在培训会上恹恹欲睡地听着北京来的专家的讲座时,蓝甜的电话便火急火燎地打了进来:“我刚才去检查了,卵泡来排出来了,最佳受孕期是今天到明天中午,所以你今天晚上务必要回来!”
  丁小沫一时间竟有些发懵,过了良久才反应过来蓝甜说的“卵泡”是怎么回事。他有心反驳,便做出为难的声气道:“这边培训的任务挺重的,再说又挺远的……”
  不料电话那头的蓝甜竟然勃然大怒,劈头盖脸地说道:“是生孩子重要还是你的那个破培训重要?你不就是在西湖培训吗?有多远!我可是给你老丁家生孩子,你少磨磨唧唧的,今天给我早点回来!”
  丁小沫立刻便意识到自己的策略有误:生育堪称女人们最不容质疑的天职,你却用这种不痛不痒的由头搪塞她,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自取其辱!且他一向口拙,更加不可能在会场上同他对嘴,索性便压低了声音,连连说道:“好好,回回,保证回!”
  蓝甜显然是心情很好,是以一见丁小沫示弱,便不再穷追,叮嘱了几句后便欢天喜地地挂了电话。
  这一天培训内容安排的十分紧凑,大家只顾跟着课程安排连轴转,早已是精疲力竭。单位的领导又专程赶过来看望大家,并且要出面宴请所有参加培训的同事。
  丁小沫正为蓝甜的要求挠头,这件事似乎正好给了他敷衍老婆的绝佳托辞。
  下午下课后,他好几个电话打给蓝甜,对方竟然都是占线。蓝甜朋友很多,中学的、大学的、单位的、菜场认识的、小区里遛弯结交的。尤其这段时间,她醉心于生娃之事,难免要钻窟窿打洞地四处取经。她每天下班回家后的相当一部分时间都交给了她人际圈中的那些老的、年轻的孩子妈们。此时定时与人就生养之术说得不亦乐乎。
  丁小沫便想当然地当她已经转移了兴趣,早已将那只扬帆出海的卵泡抛在了脑后,于是他也心情坦然地将上午的事情丢给了爪哇国。
  酒桌上,丁小沫顶着同事们的讥诮,照旧是滴酒不沾。这是蓝甜明令禁止的。
  丁小沫曾经由此得出一个道理:婚姻之于男人而言,不啻再生。女人会根据自己的生活理想,不厌其烦地对男人们在爹娘那里养成的生活习惯进行旷日持久的修正。当然对于女人而言,这种再造的过程却意味着风险。任何对行为习惯进行颠覆的企图,都暗含了两种生活态度、生活方式的巨大差异与激烈冲突。其结果不外乎两种:要么是夫妻关系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与对峙中分崩离析;要么是其中一方心安理得地接受招安。
  丁小沫觉得自己算是后者。他是愿意在那些细枝末节处向蓝甜缴械的。在他看来男女间的冲突大多来自于这些岁细微却深入骨髓的征服与反征服。而他丁小沫在蓝甜的面前向来不会计较一城一地的得失,却兵不血刃地占领了这个家庭的大半江山,润物无声地掌控着生活的方向。
  在婚姻生活的双方间,女人大多不会犯实质性的错误,但是许多男人却会因为她们绵绵不绝的不满与指责而选择走向离经叛道。他丁小沫的好处在于,他把身边的这个女人视作自己成长的力量。
  这顿饭吃得十分尽兴,众人说笑到近十点钟才散去。丁小沫走出餐厅才想起自己的手机一晚上都不曾响起过。思忖到此处,他不由得暗叫“不妙!”
  原来,他课堂上将电话设置成了静音,下课后却忘记了恢复。他赶紧一把将手机从随身的小包里扽了出来,上面果然有未接电话、未读短信无数。除了一条“今夜暴风雨”的天气预报外,其余竟全是来自蓝甜。
  当一个人如此密集地往同一个号码上电话、短信,说明其情绪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丁小沫一时间满脑子都是蓝甜咬牙切齿、食肉寝皮的表情。
  他不假思索地拨了蓝甜的电话。过了许久那边的电话才接通。蓝甜的声音酽酽的,显然是刚从梦中醒过来。丁小沫不由得暗喜。蓝甜的愤怒往往是在入睡前达到波峰,一觉醒来便会无可挽回地滑向波谷。
  但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梗着脖子,小心地说道:“老婆,晚饭吃得什么?”
  嗤笑道:“吓,我都在想着早饭吃什么了。”虽说她的语气平静,可丁小沫却听出了她的怨气与不满。
  他忙小心解释道:“今天我们领导过来检查我们培训的,晚上少不得不要陪着领导吃饭……”
  丁小沫刻意地将与领导吃饭这件事情渲染得如同就他一人与领导相视而坐、推杯换盏、推心置腹一般。似乎这样便能够有效地安抚蓝甜的不满情绪。
  不料蓝甜却突然冒出了火星,大声道:“你他奶奶的,我死乞白赖地求你回来,你却跑去花天酒地,还好意思给我说!我告诉你丁小沫,也就生孩子这件事情我一个人做不来,否则我压根就不指望你,也不靠你!”
  丁小沫听她说出这种话来,知道她火气的确不小,赶紧赔着小心道:“我这不是十万火急马不停蹄地往回赶着呢嘛!”
  蓝甜闻听,语气里竟然有了一丝和气,问道:“你到哪里了?”
  丁小沫却不敢确定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景区里能不能打到出租车,只得搪塞地说道:“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在路上了。”
  不幸的是,与他同一个房间的老阚与他迎头遇上,大着嗓门道:“小丁,快回,哥几个今晚上斗地主!”
  蓝甜在那头听得真切,急问道:“你在路上还有人邀你斗地主?”
  老阚有近千度的近视,大白天都瞧不真切,不想此时却得了神助一般,这么老远都能瞅见自己。丁小沫恨不得冲上去冲着他那副酒瓶底子一样厚重的眼镜上来上两下。
  他来不及理会老阚,急忙对蓝甜说道:“在路边转车!”
  蓝甜更加不信,道:“那个地方出来还要转车?你别回来算了!”
  丁小沫索性半开玩笑说道:“从酒店里步行到路边,然后转出租车嘛!”
  蓝甜竟被逗乐了,但随即又黯然地说道:“你看着办吧。”说着便挂了电话。
  丁小沫听到了蓝甜余音里袅袅的失望。那里面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味道,也是对一个男人的责任心的质疑与敲打。
丁小沫不禁加快了脚步朝着灯火辉煌却空寂无人的大路走去,他知道,即使是走,他今晚也必须要赶回去。

9CC6A 2016-05-31 23:45:22

    2.  
 丁小沫等到出租车,回到家的时候已是深夜十二点多。开门前,他如落了水的狗一般使劲地拨楞了几下昏昏沉沉的脑袋,拿手用力地搓了搓被倦意浸泡的脸,竭力地做出一番春心荡漾的亢奋神情。
  蓝甜正静静地窝在客厅的沙发里,手里把玩着电视遥控器,拿眼睛望着他,眼睛有些许的惺忪,却满是胜利者的自得。
  丁小沫突然意识到:对于蓝甜这样一个骨子里充满了小资情味的女人而言,自己的姗姗迟来的这一刻不但没有引燃蓄积一夜的不满,反而轻而易举地将她满腹的怒火与孤寂消释殆尽。试想一下,夜黑风高、风起云涌的黑夜,心爱的男人跋山涉水、历经险阻如约而至,这些所有老套浪漫故事里的桥段,都在一夜之间发生在她的身上。这就凭你蓝甜不心襟摇荡、不意乱情迷、不泪奔才怪。
  想到此处,丁小沫便觉得自己已然化身为颠倒众生的发哥、华仔、成龙大哥,心中也陡然有了许多底气。他优雅缓慢地走到近前,深情款款地望着蓝甜,柔声问道:“怎么这么晚不睡?”
  蓝甜报以深情的注视,忽闪忽闪眼睛,轻声说道:“等你呗。”
  丁小沫心中不由得一动,伸手揽了揽她的肩膀道:“赶紧去睡,我洗个澡就过来。”
  蓝甜乖巧地应了一声,踢踢拖拖地往卧室里去了。丁小沫随意地环顾着这个被蓝甜收拾得整洁精致的小家,心中竟生出许多的感动来。
  热水器温暖的水在身上流过,周身的毛孔开始张开,丁小沫觉得身体里的困倦也一点点地被驱散了。他的心里也开始不安起来,三下两下便洗好了,直奔卧室而去。
  蓝甜仰面躺在床上,身体伸展成了一个硕大的“大”字,早已睡得肆意汪洋。
  丁小沫猜想她白天奔波、晚上怄气,又苦等着自己至深夜,必定已是精疲力竭了。但他毕竟有些不甘,便拿手轻轻地捅了捅蓝甜的身体。
  不料蓝甜不期然地坐了起来,一巴掌抽在了丁小沫的手臂上,虎着脸道:“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在我睡觉的时候不要惹我!”说罢脑袋一耷拉,翻身又睡去了。
  据说睡梦中易怒的女人大都是有暴力倾向的。对此丁小沫还暗自庆幸过,毕竟他们家蓝甜只是在睡梦里偶现铁血好斗的峥嵘,在清醒时基本上还算得上温柔贤淑小鸟依人的。
  丁小沫的心中多少有些类似于弃妇的哀怨,心中升腾的种种念头早已如同受了惊吓的野兔一般,飞也似地退去了。他自然不敢再造次,便在蓝甜肆意伸展的身体旁边拣了一溜地方,悻悻地侧身躺了下去。他的脑袋甫一沾枕头,睡意便如漫天撒下的巨网一般劈头盖脸地将他兜在里里面,顷刻间,脑袋里便没有了一丝的想法。
  第二日,丁小沫一觉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了。一抹淡金色的晨曦透过阳台的窗玻璃懒洋洋的躺在床头、印在他的身上。他无比惬意地翻了个身,却发现一个胖嘟嘟的孩子背对着自己侧躺着。丁小沫心中纳闷,忙不迭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不料那孩子却忽地转过身来,粗着嗓子说道:“爹,是我呀!”
  更加令他惊异的是,那孩子竟活脱脱是他的翻版:抬头纹、粉刺、小胡子均是别无二致!
  就在丁小沫又惊又惧之际,那孩子突然伸出一只手来,不由分说地堵住了他的口鼻。
  丁小沫顿觉憋闷难耐,不由得“啊”地叫出声来,却发现蓝甜一张杏眼圆睁的脸几乎和他贴在了一起,一只手同时捂在了他的嘴巴和鼻子上。
  原来是一场梦!
  丁小沫一把拉开她的手,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你熬眼带受罪的深更半夜地回来干嘛来了?睡得跟头猪似得,踹都踹不醒!”蓝甜见丁小沫醒来,便数落起来。
  丁小沫自然不服,辩道:“分明是你自己睡得摇不醒!”
  蓝甜反唇相讥道:“你是猪啊,我睡了,你就跟着一块睡啊!你就不知道使劲摇醒我啊!”
  丁小沫委屈道:“吓!使劲摇你,我敢吗?就碰了你一下,差点没被你给拍到床底下去!”
  蓝甜一边抚着他的脑袋,一边展颜媚笑道:“怎么,我昨晚上又拍你了?”
  丁小沫扭头看到墙上时钟已经指在了六点半,立刻想起自己还要去上培训班的,便顾不得同她磨叽,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嘴巴里连声说道:“完了完了,都六点半了,快来不及了,快来不及了!”
  蓝甜却会错了意,一把将他拉倒,说道:“来得及、来得及,到中午十二点都是黄金时间,我们有大把的时间哩!”
  丁小沫笑道:“你说什么呢,我们培训班要早点名呢。”说在复又起身。
  蓝甜哪里肯依,一把又将丁小沫搂倒在床上,又如蒙古骑士一般翻身坐在他的身上,一边拿手安抚他,一边说道:“沫沫乖啊,我们折腾;忙活了整整一个月,就指着这一天呢。你可不能临时掉链子,让咱们前面的努力都打了水漂。你要好好表现,等你培训回来你照着菜谱点菜,我给咱做好吃的,好好犒赏你。”
  丁小沫初时还有些不乐意,但是毕竟从未见过老婆会有如此生猛的表现,不由得心花怒放,于是渐渐地便服帖了。只是中途时,他的脑海里突然闪现出适才梦到的那个未老先衰的孩子的形容来,不由得一个激灵,只觉得心中一阵空,便鸣金收兵了。
  蓝甜似乎并不在意,一任衣不蔽体的丁小沫像只大马猴似得在房间里上蹿下跳地收拾东西。
  盥洗完毕,丁小沫回到卧室却被蓝甜唬了一跳。只见她上半身平躺在床头,两条腿却笔直地靠在墙上,像极了老家腊月里挂在墙上的风鸡。丁小沫忍住笑问道:“这是做什么?”
  蓝甜含含糊糊地说道:“防止水土流失,增强作物成活率。”
  丁小沫玩笑道:“不用这么精细,咱们不差那点种子。”
  蓝甜眼睛朝上他翻了翻,露出两片亮晶晶的眼白,没太有好气地说道:“赶紧走你的!”
  丁小沫一边朝外走,一边回头道:“好你这个过河拆桥的女人,好歹你的那点种子也是从我这里讨去的呢!”
  蓝甜又朝他瞪了一眼道:“滚,药渣子!”

<Reply>

9CC6A 2016-05-31 23:46:46

3.老阚论道
现如今的培训犹如大餐收尾前的果盘,无关紧要,却值得期待。之所以值得期待是因为与其说它是项工作任务,不如说它是一种变相的休假。但是这种休假对于休假人而言却不是充分自由的,所以就像餐桌上的人们从来不会捧着果盘大快朵颐一样,也大多不会对这类培训抱有太多的热情。
丁小沫却是个例外。倒不是说他对这次培训多么得热情高涨,只是他生性对凡事都是一丝不苟,认定了唯有完整高效的参加完培训方不辜负了单位为自己支付的高昂培训费。
紧赶慢赶却仍然类似的迟到了大半个小时,这令他心中多少有些沮丧。
老阚几乎在所有场合中都会选倒数几排的位置坐着,而且这次还极为顾及同房伙伴的情分,在自己倒数第一排的座位旁边,给丁小沫占了座。却不在乎丁小沫是否会介意他唯一一件黄鼠狼色的韩版小夹克散发出来的浓郁生活气息。
丁小沫尽量轻手轻脚地将会议室的两扇门推开了一条缝,侧着脑袋透过门缝找空座位。举目望去,满眼尽是不敢伸张的睡意、落落大方的暧昧。
丁小沫十分局促地贴着墙往里走。他尽量轻抬轻放自己的双脚,使得他的身体仿佛一只走了形的车轱辘,极艰难地在走道里滚动着。
他滚了好久也没瞅见合适的座位。这一屋子里的人,大多数都是他不认识的。这些人要么是三五扎堆,一副水泼不进针穿不透的架势;要么便是独守着一隅落落寡欢的样子叫人亲近不得。正当丁小沫磁在当场,左右顾盼之际,最后一排的老阚一边哈腰招手,一边压低了嗓子喊道:“兄弟,这呢!”老阚的嗓音本就沙哑,这么一喊,甚是怪异,惹得现场一阵哄笑。
丁小沫好不尴尬,赶紧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近前坐了下去。
老阚眼睛眯成一条缝,龇着满嘴的烟牙问道:“昨天这么晚还回家去了,才几天不见媳妇就扛不住了?”
按说这种玩话应当是无伤大雅的,可是从老阚的嘴巴里说出来,却令丁小沫觉得十分得舒服。大抵是因为这个话出自一个离异多年一直单身的老男人之口,总会让人觉得有种居心叵测的味道
丁小沫不想接他的茬,便打岔说道:“哎呀,不好,老师布置的作业还没弄好!”
老阚闻言,摆摆手道:“没事没事,随便搞搞、随便搞搞!”
这老阚一向将这四个字挂在嘴上,并身体力行地将之运用到自己的工作当中去。这位一度曾作为单位的重点培养对象被委以重任的某知名大学经济学硕士的轻慢,使他逐渐沦为单位的重点帮扶对象。
丁小沫见他残存着眼屎的眼睛里布满的血丝,便低声问道:“怎么啦,你好像精神很差,昨天出去活动了?”
老阚摇摇头,说道:“我现在哪有心思去掺和那些事情。我在构思我的书。”
丁小沫知道老阚心存着写一本通俗实用的经济学著作的理想,只是他却是个下屁蛋的母鸡,虽然叫得是尽人皆知,却不曾见他拿出只言片纸来。
丁小沫存心逗他,便问道:“昨晚上不是斗地主了吗?”
老阚故意深深叹了口气道:“前半夜斗地主,后半夜构思书。”
丁小沫故意以一种极为崇拜的语气道:“那得写老多吧?”
老阚微微抬起头来说道:“A4的纸也得二百多页吧。”
前排的严科长大约是听不耐烦上面的讲座,便一直侧着耳朵听二人的私语,此时却实在忍不住了,便凑了过来打趣道:“你他妈的老阚,我打认识你第一天就听说你要写两百页厚的书,到现在我的胡子都白了,也没瞧见一片纸 !”
老阚脸微微一红道:“随便搞搞、随便搞搞!”
丁小沫瞧出他的尴尬,有心替他解嘲问道:“老阚,怎么非要挑最后一排的座位啊,上面说的什么都听不大明白。”
老阚微眯着眼睛,冲他晃了晃脑袋道:“大家来参加这个培训,谁不希望脸面前能有个美女帅哥的养养眼,就我老阚这幅德行,在第一排杵着不是给人家添堵吗。”
丁小沫笑道:“原来如此。你这么往后排一坐,满屋的美女帅哥都被你尽收眼底了。”
老阚又摆摆手道:“老阚的眼中哪里还有什么美女帅哥,不过是看看世间百态罢了。”
他此话此话一出倒是有些出乎丁小沫的意料。老阚这人一向都是一副吊儿郎的态度,以至于他工作方面很不如意,人就愈加变得桀骜偏激。老婆由于不能忍受,几年前也带着儿子离他而去了。老阚的日子便过得更加恣睢,甚至变卖了手头的一套福利房,从此过上了居无定所的日子。
丁小沫倒是对老阚抱有同情之心,他觉得一个人的生活如果被撕扯得如老阚一般应当算是到了极致了。可是此时老阚如今说出的这句话却令他觉得有些异样。说不定人家的内心世界却是别有洞天,不过是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力而已。于是他饶有兴趣的问道:“你都看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老阚晃了晃脑袋,又清了清嗓子,嘿嘿干笑道:“这一屋子的人,有的心思单纯,一心向学,有的却是心不在焉,心思压根就不在这个地方,还有一些人是心怀不轨,充满了艳遇猎奇的花花肠子哩。”
他见丁小沫听得口水直咽,不无得意地眨眨眼道:“像你小丁,就是个老实人,把个培训会看得天大,每天早起占座位、上课记笔记,下课写作业,中间回趟家估计都不能尽兴吧。”
丁小沫被他说了个正着,心中暗叫“惭愧”,就只能望着老阚一个劲儿点头附和。
老阚拿手指了指最右侧第一排的一个穿着红色坎肩的人,继续说道:“瞧见那个小伙没?发型凌乱,满肩膀的头皮屑,浑身上下尽是奶腥味。一看就知道是个刚刚做了爹的。一个上午短信、电话没断过。估计是老婆叫、孩子闹早把他给搅和混了,心早就回到孩子那雪片一般的尿片子上去了。”
丁小沫顺势瞧过去,见那人弯着腰,撅着屁股,像只老式茶壶一般把脑袋藏在桌子下面接电话,便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自己。暗道:难道蓝甜孜孜以求的未竟事业给自己带来的竟然是这样的生活面貌?这种想法不免令他有些灰心。
老阚见丁小沫一副黯然神飞的样子,自然不知道他的想法,他又指了指中间靠右的一个座位道:“瞧那人,浑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一副卓尔不群正襟危坐的架势,但注意力却全在前面的那群女孩身上。”
丁小沫觉得他是耍小聪明、信口开河,但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循着他手指的方向望了去,却正瞧见同事卢再见正塌着肩趴在那些女孩中间的座位上。这个卢再见正当青春,可是一直都没有解决个人问题,一旦到了这类陌生异性云集的场合便本能般地往女孩堆里扎。此时他身处花丛,必定已是忘了形骸,情不自禁地做出诸种可爱姿态。只是他身材十分高大,座位便显得异常的小巧,以至他整个人如同是被人打昏后强行塞在了那个座位里的,教人看得好不揪心。
老阚自然也瞧见了卢再见,乐了一下方说道:“知道为什么这个卢再见交的女朋友们最后都要同他说‘再见’吗?”
丁小沫知道他定是要说出什么刻薄的话来却不想附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道:“对不上眼就再见呗,这哪里说得准?”
老阚却瞧不出丁小沫的心思,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继续说道:“男人在女人面前首先要讲究一个“端”字。俗话说人无完人,没有谁是尽善尽美的,正因为如此,才要尽力将男人的必备品质“端”出来。要有彬彬有礼的君子之风,要有英武决断的男子气概。小卢可不,遇到了个大姑娘,他就当回到了高老庄。你瞧他那么柔若无骨地瘫在那些人中间,尽当自己是贾宝玉了,人家未必不是拿他做刘姥姥。莫说这一屋子的姑娘大都是名花有主了的,就是有几个待字闺中的,恐怕也早已暗暗地把他枪毙好几次了。”
他又指了指中间的那位正襟危坐哥说道:“那人看上去与卢再见不同,最大的不同却是他的脸皮不如我们卢再见厚。说得难听些,是有贼心没有贼胆,而卢再见呢是有贼胆却没有贼命。总之都是没戏。”
丁小沫倒是觉得老阚的话是颇有些道理。可是当呀一想他老阚惨淡的婚姻,就觉得有些滑稽与讽刺。
生活的道理往往浅显易懂,而生活的本身却是暗昧不明、难以参透的。
侃侃而谈如老阚,却没有能力摆平自己的一段瓜熟蒂落的婚姻。所以那些口吐莲花、致力于传播微言大义的婚恋专家要比那些在平淡的生活中守住一方屋檐的平凡夫妻要轻松得多。
这时他的手机在腰间震动了几下,打开一看却是蓝甜的一条短信:“老公,陶波波和她老公要来杭州,你准备做好接待工作吧。”
丁小沫一见,暗自乐道:这对活宝到了,可是有趣了!

<Reply>

9CC6A 2016-05-31 23:47:35

5.舌战康德
丁小沫自然瞧不出康德的痛苦,他却因为对方身上由烟味、蒜味、汗味混合出的浓重气息而感到痛苦不堪。
他不由得朝陶自然望了望,她仍旧一副被人拍坏了脑袋的花痴表情竟然令丁小沫觉得心里生疼:当年的陶自然是何等的特立独行、大开大合,不料一朝下嫁便脱胎换骨成如此陌生的模样。
康德依然蹙着眉头,面容愁苦,一只手持着筷子在空中挥舞着说道:“人生在世不过是体验死亡、承受煎熬的痛苦过程。当然这种痛苦会毫不例外地会加在每个人的身上,不过是我们这些人较为敏感地觉察到、较为真切地感受到了而已。所以我们的生活才会显得异乎寻常的焦虑、无措、痛心疾首……”他一边说一边又从较远处的一个盘子里夹了一只花蛤,放在嘴里啜得惊天动地,汁水四溅,又拿舌头在两片嘴唇上游走了一圈,朝着立在门外的服务员大声说道:“喂,大姐,大蒜给我弄两头来!”
服务员是个年纪极轻的小姑娘,有些不情愿的撮了一头蒜放在了他的面前。康德并不言语,飞快地剥出几枚白生生的蒜瓣,一股脑放在嘴巴里咔嚓咔嚓的大嚼了起来,并未顾及其他人神情中的讶然。
待蒜瓣下肚,康德方无限享受得长吁了一口气,本就狭小的包间里立刻弥漫起别样的气味。他却不曾留意众人的感受,清了清被大蒜的辛辣刺激得发麻的嗓子继续说道“你我的父母,都是因为后知后觉,所以生下了你我,任凭我们在这苦海里挣扎。如今我们既已经看到了生活的虚伪与苦难,又为何还有去妄造人间的苦难呢?”
康德自己似乎都快要被自己的一番宏论打动了,他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抽搭抽搭鼻子,面上布满了庄严的微笑,轻轻地靠在了椅背上,眼睛却瞟向陶自然,正好将她满含钦佩的目光逮个正着。
丁小沫下意识地偷偷瞥了蓝甜一眼,见她面现愠色,知道她是有些不高兴了,便笑着对康德说道:“康博士说得实在是太高深了,恐怕我们这些俗人是没法理解了,我们两个都很喜欢小孩子,总觉得一个家庭里,不管是贫穷还是富贵,有个小东西才算是完整的。”
不料康德竟然有些激动地突然坐直了身体,说道:“你们这是将自己的快乐建立在别人的苦难之上,你们这是极其自私的表现!我奉劝你们乘早打消这种念头。”
康德的表现显然有些异常,倒是令丁小沫一时间不知所措了。
却见蓝甜啪的一声,将手中的一直茶盅搁在了脸面前,笑眯眯地望着陶自然道:“自然姐,你们家老康博士可是生在福中不知福啊,有你这么漂亮贤惠的媳妇,还这么悲观、这么痛苦。自己痛苦倒罢了,世上有得是歪脖子树,你要是卯足了劲儿要把自己挂上去,估计也没有谁能拦得下你。你可不能撺掇着我们家小沫断子绝孙。古往今来哲学家多了去了,恐怕大多数都是儿孙满堂,倒是没听说过几个积极投身计划生育事业的!”
看上去蓝甜越说越激愤,丁小沫赶紧笑着打断她道:“我们可是在同康博士在谈论哲学问题,你这么耍枪弄棒的可就没意思了,淡定、要淡定!”
蓝甜却不买他的帐,说道:“淡个屁定,哪个哲学家会这么无聊成天捣鼓女人生孩子的事啊!我光明正大的生孩子也成了缺德的事情了,我还淡什么定啊?”
丁小沫没有料到一向善于在人前克制的蓝甜竟然突然爆发出这么许多的能量,就有些发懵了。方才一番慷慨陈词的康德也已呆若木鸡。这大抵便是流传已久的“秀才遇到兵”的情形了——言之凿凿的微言大义往往敌不过歇斯底里的搅闹。
丁小沫倒不在乎康德的表现,他担心的是一向牙尖嘴利的陶自然突然跳出来与蓝甜打嘴仗,蓝甜却难是对手。他偷眼瞧去,所幸陶自然面色是异常平静,并不见半点参战的意思。他就突然意识到:陶自然对这位康德博士的崇拜倒没有达到顶礼膜拜的地步,适才蓝甜未必不是说出了她一时说不出口的不满而已。
蓝甜的爆发却并没有导致这顿饭的不欢而散,倒是因为康德适当地收敛了话锋使得它立刻便从天上落到了地上,而真正像一次温馨有趣的老友聚餐。
陶自然当仁不让地接过了康德拱手让出的话语权,一张长久沉默的嘴巴如同揭了盖子的蒸锅一般细述着与丁小沫分别几年来的种种经历。
这世界从来都不乏有趣的生活,缺的不过是充满了生活情趣的心灵。陶自然会从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之中发现有趣之处,并能够浓墨重彩地传达给身边的人。蓝甜似乎也迅速地从适才同康德的龃龉中抽身而出,配合着陶自然张狂地笑得惊天动地。
离别时,蓝甜与陶自然互留了电话、QQ、MSN等一系列通讯方式,蓝甜又神神秘秘地搂着着她说道:“自然姐等你把那件事情问好了可一定告诉我啊!”丁小沫从她眉宇间的忸怩、兴奋之色猜得出她们偷偷嘀咕的不过是生孩子那点事。
看着不久前还斗志昂扬的蓝甜这时竟有如此可人的表现,丁小沫不由得又要暗暗佩服一番陶自然了。
同康、陶二人分开后,丁小沫对蓝甜道:“老婆,你好生猛,三言两语就把那个康德堵得像吃馒头噎着了似的,脖子梗地腊鹅一样,就是说不出话来。”
蓝甜啐了一口道:“你和自然姐是一个德性——被他给蒙住了!瞧他那缺德的名字,就知道是个不着调的。”
丁小沫道:“名字是爹妈起得,关他什么事情。”
蓝甜笑道:“除非是后爹才能起这种名字。十有八九是他为了糊弄你们这样的人改的。哦,哲学博士就叫康德,那政治学博士就得叫丘吉尔,生物学博士只好叫达尔文,宗教学博士就要叫释迦摩尼?!”
丁小沫知道她是因为在口舌上打败了高深莫测的康德博士而得意不已,便故意说道:“看情形陶自然都不能奈何那位康博士,你却把他掐得憋气不吭,这说明你的水平当在陶自然之上。”
蓝甜却正色道:“我觉得自然姐蛮可爱的,嫁给了那个康什么德真正是可惜了了。”
丁小沫不以为然地说道:“话不能这么说,你没看见人家不是挺幸福的吗。”
蓝甜又啐了他一下道:“女人在这个问题上总会有犯糊涂的时候,特别是和年龄赛跑的女人更加会犯一些莫名其妙的低级错误。就说我吧,当年还不是一样看不到你身上那么多的缺点。”
丁小沫立即抗议道:“哎,怎么说着说康德就扯到我身上去了?”
蓝甜展颜笑道:“瞧你那小心眼样儿!在我的心里你自然要比康德好上十倍。”
丁小沫笑道:“十个康德站一块,大蒜味还不把人熏死啊。”他转念又说道:“据说但凡思想伟大的人都会有些奇怪的癖好,好像就民国的时候有一个文学大家要靠闻臭袜子激发灵感。如果有朝一日这康博士名扬四海了,他这当众嚼大蒜的嗜好一定也是一段趣闻。”
蓝甜却撇了撇嘴道:“我倒看不出他哪里有趣的。我看他不过是摸准了自然姐脾性,故意做出这种不把人雷翻决不罢休的举动来,倒也是合了自然姐的口味。只是他的举止太过粗俗,实在是教人反胃。”
丁小沫觉得蓝甜此说,确是有些见地。陶自然虽然聪明犀利,却有着好大喜功的致命弱点,她往往会因为对于事物外在形式的痴迷而完全忽略对内在本质的探究。且康德的表现虽然处处出人意料,却甚是不堪,这让人很难想象他这样的人的肚腹中能藏着多少绚烂夺目的珠玑。
很多事情往往是不能用“道理”二字来考量的:譬如陶自然爱上康德,至少在丁小沫和蓝甜二人看来是有些荒谬的。但明珠暗投之事却是古来有之,又岂是会因为一些古来有之的道理而改弦更张呢。
这时蓝甜接了个高乐乐的一个电话,二人说笑了一番便挂了。蓝甜的脸上却突然没有了刚才的平和,二话不说扯着丁小沫的手,脚下也显然加快了步伐。
高乐乐是蓝甜的同事,俩人年纪相仿,同年入的单位,结婚时间相当,对生育的热情难分轩轾。丁小沫谑称她们是有着既合作又竞争关系的“孕友”。女人是个复杂的物种:她们对朋党关系的需求要远甚于男人,可是她们又热衷于在任何一个细枝末节处同自己的伙伴展开或明或暗的竞争,得之则喜,失之必馁。
从蓝甜的表现,丁小沫猜得出她必定是在高乐那里受了的刺激,当下不敢不言喘,只是脚下发力跟着往前走。
走了一小段,蓝甜方放慢了脚步,叹了口气道:“人家高乐这些天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家里和老公忙生孩子的事情,就我们两个整天到处乱逛,还巴巴地出来见个什么莫名其妙的水货博士……”
丁小沫无奈地摇摇头,笑着说道:“那还磨蹭什么啊,赶紧点,麻溜地,回家生孩子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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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C6A 2016-05-31 23:48:43

5.母性
二人一回到家里,蓝甜便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卫生间,在里面悉悉索索地半天不出来。丁小沫贴着卫生间地门往里面喊话道:“亲爱的,是不是有什么贵恙?”
不料里面却不大好声气地应道:“要你管!”
丁小沫猜想她还没从刚才的沮丧情绪中走出来,便故意腆着脸说道:“你不是说晚上要安排重要的活动么,我可是盼着呢……”
正说话间,却见蓝甜通的一声开门冲了出来,神情欢欣,面泛潮红,脚步也比以往轻灵,活脱脱某些电视选秀节目里艰难晋级的参赛女选手的声势。
“老公,我们成功了!”她一边歇斯底里地叫喊着,一边捏着一根湿漉漉的小纸棒在丁小沫的面前不停地挥舞。
丁小沫当她是从马桶里挖出了金条,故意不无夸张地张大了嘴巴。
蓝甜将那根小纸棒凑到了丁小沫的脸面前,喘着粗气道:“快帮我看看,上面有几条红杠杠!”
丁小沫迎着灯光仔细瞧过去,只见那纸棒上果然并排竖了两根淡若游丝的红色短线,当下便十分确定地说道:“至少是个二道杠!”
蓝甜一声欢呼,不由分说地搂着丁小沫的脖子,使劲地在他的脸上咬下了一口。丁小沫只觉得脸上一声钻心的疼,捂着半边脸龇牙扭嘴地说道:“怎么啦你,刚刚没吃饱还,吃上人啦?”
蓝甜却虎着脸说道:“丁小沫,你现在要给我搞清楚,你现在是在对一位温柔贤淑、含辛茹苦、忍辱负重、声明大义的母亲和她活泼、可爱、聪颖、优雅的宝宝在说话……”
丁小沫闻听眼睛立刻瞪得如同一顿点亮的电灯泡,咕嘟咽了一大口唾沫,指了指早已跌在墙角的纸棒棒,嘴巴张了张却没说出声来。
蓝甜却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表情夸张地冲着他连连点头道:“丁小沫,从今天起,你就是做爸爸的人了,我就是做妈妈的人了……”她说着,眼泪竟已经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丁小沫赶紧揽着她,轻声说道:“快别哭了,不让宝宝还不明真相地以我这个当爹的在欺负他亲妈呢!”
蓝甜果然破涕为笑,拿眼剜了他一下啐道:“你什么意思,还谋划着要给宝宝寻个后妈怎么的?”
丁小沫赶忙诞着脸道:“那不敢,我对丁小宝发誓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四有’亲爹。”
蓝甜见他装得正经,便开心地问道:“什么是‘四有’亲爹?”
丁小沫心口胡诌道:“有爱心、有耐心、有责任心,还有……”一时间却说不出来了。
蓝甜却不在意,一对膀子环在他的脖子上道:“老公,你说我是不是挺厉害的,都能就帮你怀上孩子!”
丁小沫知道人家并没有期待他的回答,却仍然配合道:“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你创造了一个奇迹。我一直做好了打三年持久战的准备的……”
蓝甜戳着他的鼻尖,笑道:“有那么夸张吗?”继而又正色问道:“哎,你说我肚里的这个小东西究竟是男的还是女的?”
丁小沫偷偷觑了蓝甜一眼,违心地说道:“男孩女孩还不都是咱地孩,都一样。”
蓝甜却如同早已瞧出了他的心思一般,笑道:“你不在乎,但你架得住你妈她老人家的想法吗?”
丁小沫一时语塞。母亲是个有些要面子的人,在老家那个以生男孩为第一要务的小地方,即使两个哥哥已经为她生了两个孙子,可是她老人家依然多次热情高涨地对丁小沫表达了生个孙子、再创老丁家辉煌的殷切期望。
丁小沫确实说不出生男生女有何不同,但既然老母亲怀了再抱个小孙子的愿景,他也就只好顺理成章地希望蓝甜给自己生个儿子了。
蓝甜见他不语,便笑着说道:“要是我们再生个男孩,你们老丁家就可以开间和尚庙了。”
丁小沫故意装作不满地说道:“你难道不是老丁家的人?”
蓝甜哂笑道:“就冲爷爷奶奶给孙子门起得名字,我都不想生儿子——面鱼、烙馍,又没赶上自然灾害,卯足了劲儿跟吃的东西干上了。以后孩子大了这名字叫得出口吗?轮到我们宝宝估计得叫包子了!”
丁小沫笑道:“到时候咱坚决不叫包子那么土的名字,咱就叫匹萨!”
蓝甜却没有心思再听他白话,急急忙忙地转身去寻包里的手机,对着电话唧唧嘎嘎地说了起来。
其实和婆婆一心一意要儿子们为自己生孙子的心理一样,蓝甜急不可耐的将自己怀孕这件事情昭告天下,多少也是有些骄矜意味。
在这个养娃娃的成本远了远高于养活大人的都市里,孩子似乎也早已成了稀缺的物种,而孕育孩子自然也就成了件了不起的事情。至少蓝甜望着自己依旧是平平无奇的肚皮,会时不时地暗自唏嘘做女人的伟大与艰难。
作为蓝甜的好友兼“孕友”,高乐乐显然因为蓝甜的顺利怀孕这件事受到了触动,继而是不计繁琐地虚心求教。
蓝甜刚刚领略完成为准人母的乐趣,又立刻沉浸在了为人师的成就感当中去。几天里,她通过电话里毫无保留地对高乐乐进行了全程辅导,难以言传之处,恨不得把高乐乐请到家里,让丁小沫同志配合自己为她做个示范。丁小沫被说得耳根通红,好不忸怩,真当是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高乐乐。
丁小沫认识到,在这场女人成就母性的大戏中,男人不过是适时地充当了诸种情节得以顺利展开的道具。因为母性的崇高,一切过程仿佛被ps工具特别处理过的照片一般发散着圣婴般神圣的光彩。而那作为原始起点的床第之欢随着那个尚不着行迹的孩子的生根发芽顷刻间都变得浅薄不堪了。女人们真正享受的正是这种自我神圣化的感觉。或者说女人会将成为母亲这件事情视作一生中最不可或缺的事业。一般说来男人很少会有这种类似于顿悟的奇妙体验,而男人却只能在浸淫生活的过程中一点点构筑起为人之父的信心与决心。比如此时此刻的丁小沫,不过是为了配合蓝甜的情绪,表现得如同打了过量的鸡血一般亢奋,实际上他对蓝甜肚子里那颗越众而出的小细胞真的没有多少的感觉。
母性是一种天然的伟大,男人则注定要站在伟大母性的影子里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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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C6A 2016-05-31 23:49:40

7.高乐乐
这几日南京的元宝、苏州的老道、厦门的烟袋纷纷致电丁小沫,不外乎抒发被陶自然伉俪雷到外焦里嫩的无限感慨。陶自然此行当属颇有斩获了,一向情场失意的她终于拥有了一个令人一见难忘的丈夫。他丈夫康德的好处是他令陶自然的一帮男铁杆的太太们因为他的吊诡表现,前所未有的认识到自家男人可爱之处,不免恩爱又加深了几分。如此看来陶自然的这桩婚姻倒也是泽被同窗的善举了。
就像大多数突如其来的惊喜一样,蓝甜在经历了数天的亢奋之后,身心便逐渐归于了平静。怀孕早期的女人并不没有她想象中的的那种大腹便便、泛酸、呕吐、举步维艰等别样之美。加之丁小沫的单位这段时间要迎接上级部门的检查,整日早起晚归的,温存体贴自然也就少了许多。蓝甜在暗自不满之余却又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担忧。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她问丁小沫:“你说怎么老是没有感觉啊,该不会是我们搞错了吧?我可是到处跟人说了,那样我可就糗大了。而且今天给我妈打电话的时候她告诉我这种事情是不好着急上火地跟人说的……”
丁小沫宽慰她道:“妇保的大夫不都确认过了吗?再说,你这才几天啊,和正常人没有什么区别的。”因察觉她的气息有异,旋即改口道:“虽然看不出来什么异常,但是你的身份地位在我们家里早已发生了质的飞跃,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蓝甜却打断他道:“我还是有些担心,除非宝宝在我的肚皮里面学会动弹了,我才安心。”
丁小沫悄默声地拿手在她光滑的肚皮上划拉了一下。蓝甜顿觉异样,尖着嗓子道:“哎呀,老公,动了动了宝宝动了!”
丁小沫在她屁股上轻轻地打了一下,笑道:“这个时候就会动弹,那一定是个小妖怪!”
在蓝甜的通知名单里自然少不了自己的婆婆。婆婆先是十分兴奋地说着“好好好!”继而却又貌似不经意地说了一句“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呢!”
蓝甜自然知道婆婆的心思,心中虽然不快,却也不好表示什么,她倒是希望能够遂了婆婆的心愿生个儿子出来,但心里毕竟直犯嘀咕,只得耐着性子说道:“妈,生男生女还不都是一样,我觉得生女儿倒也是挺好的。”
婆婆少不得要“对对对对”对媳妇的观点附和一番,但语气里显然已经对媳妇的暧昧态度流露出淡淡的失望与不满。仿佛生男生女完全取决于生产者的态度,而蓝甜这等摇摆游移的态度极有可能使她成功抱得第三个孙子、再造家族辉煌的宏愿付诸东流。
.这一日,刚一进门,蓝甜便钻进了房间里拿了本子念念有词的计算了起来。丁小沫也凑过去要瞧个究竟,却见她已经抬起头来一脸愁容地说道:“老公,我们的宝宝是个女孩!”
丁小沫心中一紧,结果蓝甜手中的本子看去,只见上面有一条公式:49+3(受孕农历学份)-27(虚岁)-19=6(双数为女,单数为男)
丁小沫有些心虚,却仍旧笑着说道:“这个又没有什么科学根据,有什么好信的?不信不信!”
蓝甜却十分可怜地望着他说道:“很准的,高乐乐今天专门做了个统计,把单位里、她的亲戚朋友生小孩的都算上了,还把她和他老公的妈都算进去了,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丁小沫虽然心中打鼓,嘴巴却依然强硬,劝道:“女人生小孩不是男的就是女的,你蒙哪一种结果都是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可比我们上学的时候蒙单项选择题简单多了吧。”
蓝甜突然瞪了他一眼,问道:“丁小沫,是不是如果我生了个女儿你就会不高兴,就会对宝宝不好,就会和我离婚?”
丁小沫这才意识到自己适才是犯了一个错误:毕竟自己是在母亲的习惯性思维的影响下,想当然得觉得自己有了孩子一定会是个男孩,一旦这个“一定”可能被推翻,便没来由的表现出回避、不解的情绪,这对眼前这对准母子而言显然是有失公允的了。
想到这里,他赶紧展颜笑道:“我昨天在书店里看了一本美国人写的书叫作《如何养好女孩》,感觉养女孩子是一件优雅、有艺术感的工作,我对女孩子倒也是蛮期待的。”
蓝甜闻听,果然面现喜色,柔声道:“老公,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我害怕一旦宝宝是个女孩,你不高兴、爷爷奶奶也不疼她,我们的宝宝就太可怜了。”
丁小沫听他说得有些凄楚,心中不由得暗生歉意,轻声对说道:“爷爷奶奶的脾气你还不了解,现在不过是说说而已,等到我们的宝宝出生了,他们肯定疼得不知道怎么是好呢。”
蓝甜却又正色道:“我还担心一件事情呢:你说万一宝宝长得像你一样难看可该怎么办啊?你那么难看!”
丁小沫故意装作下意识地将一张脸凑到穿衣镜前照了照,惹得蓝甜哈哈大笑。
丁小沫却绷着脸说道:“咱们要做好宝宝的思想工作,要力争做好公开公平公正地择优继承……”
正说着呢,高乐乐的电话打了过来:“甜甜,我在你家楼下,我这就上来了!”说话间已经能听见噔噔的上楼声。
高乐乐人如其名,是个天生的乐天派,只是说话有些不着调,丁小沫因此对她还有些忌惮。加之几年前,正是高乐乐疯狂地迷恋一个因为选秀而名声鹊起,且颇受争议的女歌手的时刻。丁小沫因为不知时务的在她的面前给予了那位歌手近乎刻薄的评价,惹得高乐乐几乎对他拳脚相向。二人从此便结下了梁子:高乐乐从来不会给丁小沫好脸色,丁小沫则是乐得对她敬而远之。不过二人的恩怨却丝毫不影响高、蓝二人的友谊蒸蒸日上、如火如荼。
高乐乐上了楼,并不敲门,抬脚便进了门,一见丁小沫便似有些吃惊地说道:“咦,你怎么在家?早知道我就不上来了!”
蓝甜只顾着在一旁嘿嘿地笑,丁小沫则故意做出一副见到鬼地模样,皱着眉头咧着嘴巴说道:“你怎么又来了?”
高乐乐却不同他计较,眯着眼睛指使道:“我今天不回家吃饭,你记得多做些饭!”
蓝甜笑眯眯地问道:“怎么,你门家褚磊又出差了?”
不料高乐乐一听见“褚磊”二字,立刻将脸拉了下来,粗声粗气地说道:“快别再给我说这个人,听到我就反胃!”
蓝甜一惊,不解道:“怎么啦又?前天才见到你们恩爱的跟梁山泊初见祝英台似的呢!”
高乐乐一脸不快地说道:“我算是看透了,男人没有一个正经的!”
丁小沫这时偏偏探了脑袋进来说道:“嘿,我可也是的男的啊!”
高乐乐指着他对蓝甜道:“你们家小沫倒是不错,就是嘴巴太贫!”
蓝甜这会子感兴趣的却是她家褚磊的问题,便问道:“你们家褚磊怎么得罪你了,把你惹成这个样子?”
高乐乐叹了口气,口撕牙拽地说道:“下午他从MSN上得意洋洋地告诉我,今天中午吃的是自己炒的菜。我一听纳闷呀,一问才知道他们一帮男同事到一个叫叶岚的女同事的出租房里做饭吃去了。叶岚就是那个说话嗲里嗲气,一笑花枝乱颤的女人的——我应该是同你说过的。一群男人巴巴地去人家的住处,分明是不安好心吧。更可气的是他竟然亲自下厨,还做了个什么‘肉丝跑蛋’。我和他结婚好几年了连他的白水煮鸡蛋都没尝到过,可怜我还天天想着给他生孩子,他倒出去‘跑蛋’去了,我坚决要跟他离婚,让他彻底地滚蛋!”
高乐乐说得激愤,声音尖锐而铿锵,外面的丁小沫听得几欲捧腹。褚磊为人是厚道而勤奋,对人一向实诚。此番去女同事家中下厨肯定是受了一帮同事的撺掇,又受到了得了口福的那些们的盛赞,不免有些得意,便迫不及待地跟老婆显摆。殊不知却犯下了已婚男人的大忌,加之高乐乐肝火正旺,堪堪撞到了枪口上。
丁小沫对褚磊的遭遇多少有兔死狐悲,便装作四平八稳地帮腔道:“人家既然坦白的告诉你一切,说明他心里是坦荡的,恐怕是你想多了。”
高乐乐恨恨地说道:“我自然知道他褚磊还没那个胆子做对不起我的事情,只是不能不提防他的心里会存在什么罪恶的种子,一旦撒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了。所以一定要在他刚刚动了一丁点念头,尚且看不到半点苗头的当口将他们一切私心杂念连根拔起、挫骨扬灰。”她一边说一边在半空中做出一副斩草除根的动作,又一边意味深长地盯着丁小沫看。
丁小沫只觉得被她瞧得脊背上一阵凉意,忙不迭偏偏脸蹇到厨房里去忙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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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C6A 2016-06-03 12:10:51

8.权衡
蓝甜笑着问道:“褚磊人现在在哪里呢?你呀,发发飚就得了,可千万不要得理不饶人,现在是你们的关键期不是?”
高乐乐依旧气咻咻地说道:“这还没怎么着呢,就不安分了,等到我肚子大起来了,他为所欲为我不是更加无法奈何他了!看来要不要孩子这件事情,我还真得要好好计较计较呢!再说,我们家是目标明确,一定要生儿子的,我昨天刚刚结合那个性别分析公式制定了一张计划表。按照计划,这个月是丫头月,我们正好休渔,借此机会开展整风运动,解决内部矛盾。”
一席话却勾起了蓝甜的遗憾,她酸溜溜地说道:“唉,看来我只有当丈母娘的命了。”
高乐乐立刻从好友的失落中找到了安慰,便十分爽快地说道:“没事,将来你的女儿就给我做儿媳妇,这样我的儿子就成了你的半个儿子了!”言语间甚是自得,仿佛她的儿子已经是承欢膝下了,只是连这种空洞无物的安慰也是被打了五折的,不觉又加重了蓝甜心中的不平衡感。
丁小沫却在一旁打趣道:“我女儿可不爱吃你们家的‘肉丝跑蛋’!”
此话一出,果然正中了高乐乐的要害,她急赤白脸好一会儿才不客气地对丁小沫说道:“‘肉丝跑蛋’,多难的一道菜啊,你丁小沫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做呢!”
丁小沫笑着操起一本崭新的菜谱在高乐乐的面前掂了掂道:“瞧见没,咱已经研究上菜谱了,过段时间别说是你们家的‘肉丝跑蛋’,就是‘满汉全席’哥都能给你做出来!”
丁小沫似乎对烹饪之道天生的不敏感,偶尔做过几次饭,不过是勉强做到了一个“熟”字而已。至于色香味在丁小沫的菜盘里,比鸡蛋里挑出骨头还要困难。
在琐碎的家庭生活中,分工的关键便是要将个人英雄主任无端地发挥到极致。比如丁小沫在厨艺上的蹩脚却反衬出了蓝甜的高明。丁小沫又适当地在蓝甜的面前表达一番自己在厨房中的挫败与无助感。于是蓝甜便义无反顾地揽下了灶间的统治权,并乐此不疲。
自从得知自己怀孕后,蓝甜便将做饭、洗衣等家务劳动全面移交给了丁小沫。
华罗庚他老人家说过:聪明在于勤奋,天才在于积累。这句话令丁小沫对自己一向拿不出手的厨艺陡增了许多的信心。他兴匆匆地前往书店千挑万选了一本《中华厨艺宝典》带着身边,随时钻研。只是这本书既然号称“宝典”,自然有些过于高深,对于丁小沫这等天赋有限的人而言,不免有些眼高手低。
好几回菜肴甫一出锅,他便自觉断然是拿不出手的,羞愧之余索性便背着蓝甜生吞活剥地下了自己的肚子,俨然把自己当成了厨房里的小白鼠。俗话说马无夜草不肥。丁小沫频频自产自销的结果是他原本平坦的肚腩已渐有呼之欲出之势。
于是他果断放弃了“宝典”,转而投身流传于网络间的家常小菜。自古以来下里巴人都是不输阳春白雪的,烹饪之道亦是同理。久而久之丁小沫竟已能拿出几道诸如西红柿炒鸡蛋、干煸四季豆这样的小菜,虽然不是活色生香,却也令蓝甜吃得赞不绝口。丁小沫感叹之余便将自己的Q Q签名改作了“每一个爱生活的人都是伟大的厨子!”
这一日,丁小沫因为要给蓝甜张罗早饭,赶到单位的时候竟已经晚到了大半个小时。部门的人正聚在小会议室里开会,他只当有什么急事要商议,顾不得去自己的房间,便抬脚径直进了会议室。
走进会议室的一刹那,丁小沫便觉得众人有些异样,不由得心中发虚,生怕自己出门匆忙,在穿着打扮上闹了什么笑话。想到此处,他飞快地在自己的拉链、裤脚等处瞟了一通,均是各安其位,心中方才略略安稳了下来。
坐在最中间的处长钟文彪见他进来,笑着抬手指着左手的一个空位说道:“小沫你来的正好,我们有个事情要商议!”
丁小沫笑着冲着大家说道:“实在是不好意思,早上有点事耽搁了。”说着扁着身子一点点挪了进去。
一旁的韩国庆眯着眼睛笑道:“小沫现在准备升级做老爸了,这肩上担子可是越来越重了。”韩国庆这话听起来是没有问题的,却语气却让人觉得不舒服。
丁小沫虽一向反感他鼻孔朝上的做派以及他那因此像印第安人标枪一般旁逸斜出的鼻毛,仍旧笑着说道:“你老韩儿子养得都能打酱油了还这么潇洒,我怎么敢说自己的担子重。”
坐在角上的老阚抬起头半睁着眼睛,作势要说话,却被钟文彪抬抬手制止了。他清清嗓子望着丁小沫道:“小沫,这次局里给了我们部门两个去韩国考察的名额,其中一个给老严,这是覃局长拍板的事情,另一个名额就要从我们剩下的这些同事中选一个了。”
这时便听见坐在老严边上的卢再见对着老严嘀咕道:“韩国美女多是多,不过都是整出来的!”惹得众人一阵笑。
丁小沫方才明白韩国庆一番话的用意,心中立刻如同吃了苍蝇一般反胃。
这时却见韩国庆讪笑着道:“我看就钟处您和老严一道去。”立刻便有几个人点头附和,只是统统只是下意识地点点头,却听不见一丝声响。
钟文彪却笑着摆摆手道:“我都说过了,这次活动都是给你们这些基层同志的,大家就不要考虑我了。”
坐在他身边的副处长雷传山顿了顿道:“局里的文件是规定了名额要分配给‘基层同志’,可是按道理说我们和局机关比起来本身也是基层啊。”很显然他对钟文彪的解释是有些不满了。
钟文彪并不看他,昂起头说道:“不管我们对局里文件解读的准不准确,我想局里把名额的分配权交给了我们是没有错的。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我相信也不是唯一的机会,我建议把机会留给这段时间工作最辛苦的同志。”
钟文彪话音一落,众人纷纷支起了脖子,仿佛唯有这样才能表明自己便是“这段时间工作最辛苦的同志”。
雷传山不置可否地望望钟文彪,过了半晌方说道:“我看就由钟处您定吧,大家这么七嘴八舌的议论也难以说出个所以然来。”
钟文彪抬了抬头道淡淡地说道:“既然这样,我看就让小沫出去吧。前段时间迎评工作中小沫的表现大家都是看得见的……”他并不将话说完,抬起头静静地望着在场的众人。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了下来,每个人都在忙不迭地收拾着各自的表情。
丁小沫却早已瞧见众人神情间的失落与不满,特别是雷传山一张吊着的脸,不由得心里一惊。他知道钟文彪一直对自己器重有加,给他这次机会既是对他前段时间工作的嘉奖,但是多少也有些个人情感在里面,他少不得要对钟文彪心存感激的。但是此举却会使他立刻成为众矢之的,更何况还有个阴阳不定的雷传山呢。
于是他望着钟文彪,鼓足了勇气说道:“钟处,还有各位同事,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认可,把这么个宝贵的机会留给我,我想这对我而言便是最大的鼓励。但是正如韩科所说,我老婆刚刚怀孕,医生吩咐要精心照料。而且可以想见的是我以后的工作肯定要受到一定程度的影响。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够重新考虑,把这次机会留给工作更加努力的同事。”
丁小沫一番话说得真诚,并无半点故作姿态的意思,在座之人纷纷微笑点头。
钟文彪颇有些意外的望望丁小沫,继而又展颜笑道:“嗯,丁小沫不错!”这话说得十分含糊,他却不等大家领会,便转向了雷传山道:“雷处,小沫责任重大,万万是去不了,你看看还有谁比较合适?”
雷传山脸挂得更加长,神色有些阴沉,他顿了顿道:“我想我们的同志工作都是很敬业的,让谁去问题都是不大的吧。”
韩国庆在一旁插话道:“依我看,那就让雷处去。”
钟文彪笑了笑并不言语。
雷传山却甚是不快,把手摆得如同莲花落一般道:“我就不要考虑了!”
韩国庆受了抢白,一张脸涨得红布一般,磁在一旁不再说话。他为人还算得聪明,毕竟是瞧出了雷传山的心意,只是这么迫不及待地替人家说了出来,却使得雷传山不得不彻底放弃了去韩国的希望。韩国庆不过是想见缝插针地向雷传山示个好,不料却不偏不倚地拍到了雷传山的腰眼上。他原本是想要雷传山看到自己乖巧可人的一面,不料雷传山看到的却尽是他的阴损与不逊。
老阚在冲着韩国庆咧嘴嘿嘿怪笑,他却只当没瞧见。
钟文彪这才慢声慢语地说道:“我看这样,我和雷处提个人选供大家商议商议。”说着他转向雷传山道:“老雷,你看小卢怎么样?”他虽是做出一副征求意见的姿态,但语气里却是毋庸置疑的意思了。
卢再见虽说在某些方面行事略有些乖张,但在工作上却不能说不卖力。在场的无一不是明白人,因而并无异议,便算是通过了。
会议结束后,大家陆陆续续地往外走,却看见一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怯生生地立在门侧。钟文彪朝她点点头,又向走在他身后的丁小沫招了招手道:“小沫,你过来。”
待丁小沫走到跟前,钟文彪指着那姑娘道:“小沫,这是柯帆,这个月起到我们处里实习。”随即又向柯帆道:“小柯,这位是我们这里的技术骨干丁小沫老师,你以后好好向他学习!”
柯帆的身上显然还保留着学生气,虽然有些含羞却并不不失大方,她笑着望着丁小沫道:“丁老师,您好,以后要给您添麻烦了。”
丁小沫这才仔细地瞧她:个子不高,留着清汤挂面的齐刘海,加之脸上不施一丝的粉黛,人就显得十分的干净利索。
丁小沫客气地冲她笑笑道:“不要客气,希望我们以后能够合作愉快!”
一旁的卢再见早已按捺不住了,啪地在丁小沫的肩上拍了一把道:“小沫哥,这是不是我们的美女新同事?”
丁小沫便将他介绍给柯帆道:“小柯,这是我们的帅哥同事卢再见。”
小柯脸微微红了红道:“卢老师您好!我是小柯。”
卢再见一脸的灿烂,如同虱子发作的猴子一般浑身都不自在。
丁小沫看在眼里,生怕柯帆被她吓到,便笑笑引着她去了自己的办公室。
蓝甜对丁小沫放弃了去韩国的机会既是惋惜又是欣慰。女人们对自己男人的感情大都是直接而又单纯:不希望他们在任何地方受了亏欠,却又在内心渴望着他们能够随时为了自己做出某些牺牲。丁小沫当时倒也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事后却不免要为自己的应对而暗自庆幸了。

<Reply>

9CC6A 2016-06-24 17:22:30

9.妊娠反应
对于蓝甜而言,怀孕的第一个月是一段十分惬意的时光:可以尽情地享受准妈妈的快乐与自豪;而且身体从内而外都还没有明显的变化——没有女人们闻之色变的妊娠反应,体重也并不似想像中的那样日重益重。更加重要的是,丁小沫是越来越顺从服帖了。这大约就是康德博士们所说的质变吧。自我欣赏、自我悦纳的能力是一种伟大的力量,蓝甜觉得自己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完成了由一个平凡、懒散的小女人向一个沉静、坚忍的母亲的大踏步飞跃。
丁小沫早上到了办公室的时候,实习生小柯已经做好了办公室的卫生,并在他的办公桌上摆好了一杯热腾腾的开水。丁小沫却有些不好意思,便开口谢她。小柯笑笑说道:“丁老师,您别客气,我不过是随手做了,也累不着我。”
丁小沫生性随和,毕竟有些不好意思,说道:“小柯,我也不过比你虚长了几岁,以后可别叫什么‘丁老师’了。”
小柯笑着眨眨眼睛问道:“那我该叫您什么呢?”
丁小沫一时间却也回答不上来,旋即故意正色道:“那就叫‘小丁’、‘小沫’、‘丁同志’都行。”
小柯被他逗乐了,咯咯笑道:“‘小丁’我是万万不敢叫得,至于‘丁同志’嘛恐怕又会把您给叫老了不是?”继而她又说道:“您看我叫您‘丁哥’行不?”
丁小沫自然觉得不妥,且他素知‘丁哥’是本地一家惠而不贵的连锁饭馆的名字,正不知如何应对之际,便听见门口有人笑道:“吓,你们兄妹两个好热闹啊!”
丁、柯二人闻听均是脸上一热,看时却是刚刚从韩国回来的卢再见。
卢再见带回来一些韩国的小玩意,正挨个办公室分发,不过是些扇子、假面、刺绣、木刻之类的东西,却独独给小柯带了一只精致漂亮的人偶。二人客气地谢他了,他却没有一是要走的意思。丁小沫便请他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向他问些海外的见闻。此举正中了卢再见的下怀,便毫不客气地坐下来滔滔不绝地高谈阔论起来。只是他的一双眼睛始终落在了小柯的周遭,丁小沫俨然成了局外的看客。小柯出于礼貌,勉力应对,眉宇中早已隐隐现出不耐烦的神色。卢再见似乎是并不觉察,只是一味地攀谈,直到雷传山出现在门口,他才住了口,站起身来望着雷传山笑。
这样看来卢再见绝不是反应迟钝的人了。
雷传山脸上带着笑,幽幽地说道:“再见,回来了,什么时候给我们专门讲讲在韩国的经历。”话里话外却都能让人觉着不自然,显然是他对之前的事情依旧是不能释怀。
丁小沫等人均不知道该怎么回他,只能望着他随意地笑笑。
雷传山这才转过头来,对丁小沫正色道:“小丁,下午局里的那个会,钟处的意思是你和我一块去,你把材料准备一下,到时候同我一块过去!”说着脸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转身去了。
在单位里,几乎所有的人都习惯于叫丁小沫为“小沫”。今天雷传山却叫自己“小丁”,别人未必能够听得出异样,可是在丁小沫看来却是有些不可同寻常了。
虽只是一字之差,却能表明一种竭力过滤个人情感色彩、公事公办的态度。丁小沫自然知道其中的缘故:本该钟文彪参加的会议,由副处长雷传山代劳,本就无可厚非,可是钟文彪偏偏又无端地捎上个丁小沫。雷传山固然会不快,却只能将不快加之于丁小沫,丁小沫也只能心知肚明地装起来糊涂。
雷传山虽然离开了,可大家却都没有了适才的情绪,卢再见也显得兴致索然,讪讪地便去了。
柯帆这才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道:“这个卢老师嘴巴好能说啊,我都不敢张口接她的话呢。”
丁小沫看得出她十分聪明,料想她必定什么都瞧得出来,便不去说破,笑笑说道:“卢再见在我们这里一向以能言善辩出名,在女孩子面前就更加健谈了。如果健谈算是个优点的话,卢再见还是很优秀的——人家可还是个单身贵族呢。”
柯帆脸上一副刚出校门的女孩子特有的慵懒与不屑,微微地撇了撇嘴巴道:“还是把他留给像他一样优秀的人吧。”她接着却幽幽地望着丁小沫说道:“我倒觉得男的就像您这样才好:有趣而又不张扬!”
丁小沫瞧得出她说的并非委蛇之词,心中却觉得不妥,惴惴地不知该如何对答,只是佯作没有听见,便埋头做自己的事情。
柯帆似乎也并不在意,依旧快手快脚地忙活自己的活计。
这时丁小沫手机叫了起来,本就有些心不在焉丁小沫被唬了个激灵,却是陶自然。想到陶自然,丁小沫的脑海中便本能地浮现出康德那张苦大仇深的脸。依着陶自然的性情,不会轻易给自己电话,每每神龙一现地联络一回,都能教丁小沫他们惊得瞠目结舌。丁小沫虽然没有陶自然那位哲学博士的老公高深,却懂得否极泰来的道理:前些日子情场得意的陶自然好不踌躇,一般巅峰一过便是低谷,莫不是她有了什么失意的事情?
想到此处,丁小沫赶紧接通了陶自然的电话。
陶自然先是嘎嘎地笑了两声才大声问道:“小沫,你和蓝甜妹妹这段时间还好吧?”
丁小沫已经觉出了她的怪异,正想同她客套一番,不料人家却已经毫不客气地收回了发言权,接着说道:“小沫,我告诉你,我离婚了,你要安慰我、你必须安慰我!”
丁小沫直听得脑袋发懵,他虽然不像蓝甜那样时常把对这段婚姻的不乐观挂在嘴上,但在内心深处却早已赞成了蓝甜的看法。只是如今却如同闹剧一般匆匆开幕又不期然间收了场多少令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他却不好表达心里的惊讶,便小心地问她事情的缘由。
丁小沫知道,对于陶自然这种聪明的女人而言,一切足以抚慰她受伤的心灵的说辞都会在她做出那个决定前连篇累牍地在她的脑海中形成。再套用一句那个已经和她擦肩而过的康德博士的行话:语言是存在的家——唯有滔滔不绝的话语能够修复陶自然受到创伤的心灵,所以她需要的不过是一个愿意静静倾听的听众。而丁小沫这种笨嘴拙舌却善于倾听愿意倾听的人自然是不二的人选了。
陶自然离开康德的原因是康德是个赝品博士。那个原名叫做毛健康的人在修完自己的兽医专业后,在一家动物医院做了助产士。这毛健康却对给牛马接生之类的事情提不出半点兴趣,便日日在网吧厮混。适逢某名人因为假文凭事件炒得沸沸扬扬,却激发起他的无限灵感,几经辗转终于从网上找到了一个假文凭制作商。经过数轮艰苦卓绝的谈判之后,双方终于谈妥了价格。在学历商品化的今天,毛健康也算是悄悄地为该行业的发展贡献了绵薄之力。
不过在专业的选择上却是颇费了他的一番工夫:工科他自然碰都不敢碰;文学呢,以他的文字功底而言,十有八九是要被人瞧出端倪的。唯有哲学是门玄之又玄的学问,既没有什么操作性,又不必表达得十分确凿。——往往越是表达含混、越是行事怪诞、云山雾罩就越能让人觉其高深。而且如今尽管懂得哲学的没有多少,却有总是有人愿意表现得对其亲近有加,于是毛健康(即康德)的一纸假文凭便有了大行其道的舞台。
事实证明,若不是康德自己一时酒后得意跟陶自然吐露了真相,她这个枕边人倒是真得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丁小沫不免要为陶自然抱屈不已,但是毕竟自己同康德还曾推杯换盏,也没有看出蛛丝马迹,心中多少有些愧疚。他便十分诚恳地邀请陶自然过来散散心。
陶自然却十分坦率地说道:“不啦,我这个样子又到你那里,物是人非的,心里肯定好受不了。”
丁小沫有心安慰她一番,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便说道:“回头我让蓝甜给你打电话吧。”
蓝甜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忽然觉得鼻间一股子若有若无的蒜臭味,不由得喉头一紧,扔了电话便奔了卫生间而去,翻江倒海地狂吐不止。丁小沫精心烹制的核桃酒酿汤、萝卜丝鸡蛋饼统统化作了不明之物畅快淋漓地自喉间喷薄而出,直到再没有半点可吐之物,她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殊不知令她一直避之不及的妊娠反应就这么不期而至了。
闻讯赶来的高乐乐直看得目瞪口呆,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转。
蓝甜朝她笑了笑道:“我没事的……”话音未落,便觉得胃里又是一番搅动,张口欲吐,却只是一番干呕,牵动着胃里一阵阵痉挛的痛。
高乐乐赶紧拍着她的后背道:“你快别说话,赶快到房间里躺一躺吧。”说着便搀着她往外走。
高乐乐的法子果然奏效,蓝甜一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便觉得身上顿时松缓了好多,整个身体如同漂在水上一般,懒洋洋的、有些眩晕。
高乐乐蹲在她的身侧,抚着她的一只手,轻轻说道:“前天还说你没有反应呢,没想到说到就到,还这么吓人。”
蓝甜无声地冲她笑笑,心头却是热热的,眼窝也微微有些泛潮。
原来刚才她听完丁小沫说完陶自然的事情一刹那,突然便想到了康德一张一翕的嘴巴里喷出的浓重蒜味,人顿时便恶心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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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CC6A 2016-06-24 17:24:23

10.短信门
丁小沫急匆匆地赶回去,还没进屋便听见蓝甜正和高乐乐叽叽嘎嘎地聊得不亦乐乎,退看门。只见二人一左一右斜倚在沙发上,仿佛一个笔酣墨饱的“八”字。蓝甜脸上虽还有些苍白,却几乎看不出她在电话里描述的惨状。望见丁小沫进来,她才略微收敛了刚才的兴奋神情,眼皮微微下垂,努力做出一副精神不济的神情。丁小沫不待她说话,便抢先问道:“怎么样,现在还难受吗?”
蓝甜无力地摇摇头,却似没有力气再言语了一般。丁小沫知道她便如同恃病邀宠的孩子一样,在想象中已不觉将身体里的难受放大十倍二十倍,表现在脸上的痛苦就更加无法借鉴与考量了。他却依旧做出一番愁云惨淡的沉痛神情问道:“想吃点什么,我这就去做!”他嘴巴上说得笃定,心里却已是鼓点敲个不停,凭他的手艺断是满足不了蓝甜的胃口的。
高乐乐望着丁小沫,笑盈盈地说道:“不好意思,小沫,我刚才给你们家甜甜做饭了,可忘记给你留表现的机会了!”
丁小沫这才注意到,饭桌上还摆着一盘清炒卷心菜,一个西红柿炒蛋,还有大半碗虾皮冬瓜汤。他不由得心存感激地望着高乐乐。高乐乐有些得意地冲他点点头道:“你尝尝,我的手艺比你如何。”
丁小沫不假思索地说道:“看上去就不错,一定差不了!”
高乐乐果然开心,却一边起身收拾自己的东西,一边笑着说道:“好了,我们完成交接,我可要赶紧回家了!”
丁小沫见状,便作势挽留。
高乐乐却正色道:“我不敢耽搁了,我们家褚磊做了肉丝跑蛋都热了好几回了!”
丁小沫瞧见她神情中洋溢着春水一般的幸福模样,不免感叹沉默寡言的褚磊毕竟还是有些手段的,被一盘肉丝跑蛋拌趴下,到底还是借着一盘肉丝跑蛋爬了起来。继而他又感慨那不知名的前辈高人所说的“女人都是天生的政治动物”之精准到位。政治人物们向来讲究在虚与实之间的权变与敷衍,王顾左右而言他是惯常的行为方式。现在看来,自己完全被当日高乐乐的冲冠一怒蒙蔽了,自己所看到的她的失意与愤怒,不过是她在想明白一切来龙,明确了自己的立场后的一次宣泄。倒是自己心惊肉跳地见证了她十分入戏的表演。
待高乐乐离开,丁小沫匆匆吃了饭,收拾妥当后将蓝甜揽在怀中,柔声道:“怎么突然就有了反应了?”
蓝甜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假意嗔道:“宝宝让我变得敏感了。那个康德,我以前虽然反感他但也不至于想到就反胃,现在一想起他身上的气味我就恨不得把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
   说道此处,她似乎又有了反应,捧着胸口便是一阵干呕。慌得丁小沫赶紧又是拍又是劝了一气,她才安静下来,像冬日暖阳下的小猫一般慵懒地枕着丁小沫的双腿静静地躺了下来。
过了良久,蓝甜才懒懒地说道:“唉,恐怕从此以后就正式迈入艰苦卓绝的孕妇生涯了。我感觉身子是渐渐变得沉起来了,再过一段时间估计就笨得迈步子都不容易了,想想就有些紧张呢!”
丁小沫道:“这说明我们的宝宝在一天一个样子的茁壮成长啊!”
蓝甜不由得要无限幸福地望他一眼,继而又十分郑重地说道:“你有没有和你妈商量,等到我反应得厉害了让她来照料照料?”
丁小沫忙不迭地点头称是。蓝甜却不甚满意他的表现,歪着脑袋问道:“那他们大概什么时候能过来啊?”
其实丁小沫却另有打算:父母亲毕竟是年龄大了,在家乡那个小县城了待了大半辈子,突然把他们叫到这个陌生的地方,肯定会十分的不适应。他们跟家中的两个嫂子经过了好多年的磨合总算是达成了最终的彼此谅解,基本上是彼此相敬如宾、相安无事。对于他们而言,每娶一个儿媳妇,便意味着一次艰辛的闯关。丁小沫出于私心觉得自己作为人子没有理由也没有权利让年迈的父母再次经历那种无谓的痛苦挣扎。单位里的同事老杨为人一向沉默,却用自己近三十年的婚姻为丁小沫总结出一个极有道理的劝诫:爱她们,就让她们保持必要的距离。在他看来婆媳关系是人类社会中永远理不清的复杂关系,最理想的态度不是解决,而是回避。
丁小沫受了老杨的启发,一直刻意的在母亲与老婆之间制造着因为巨大的地理跨度而产生的距离感,可是这种距离感却可能随着蓝甜肚皮的日渐隆起而一点点被消解。
丁小沫轻轻拍着她道:“他们随时都能过来的,不过我们的二人世界可能从此以后就走到尽头了。”
蓝甜却似瞧出了他的心思,嘴角轻轻挑了挑道:“你就是害怕让你妈受累呗!”
丁小沫依旧嘴硬道:“照看你又不算什么艰难的事情,再说不还有我么?我主要是觉得我们两个人一块待惯了,突然多了老人,会觉得好不习惯。”
蓝甜剜了他一眼道:“有什么不习惯的,是不是我妈来了你就习惯了?”
丁小沫故意龇着牙嚅嗫道:“我倒是无所谓,就是你可能就比较自在了!”
蓝甜闻听轻叹道:“我妈要能在这儿就好了,每天都不用为吃什么发愁了。”
丁小沫便乘势而上,腆着脸道:“那咱今天就求求咱妈,让她老人家赶紧过来吧!”
蓝甜这会却意识到自己是入了他的彀,便转过头来,假意啐道:“瞧你那鸡贼样,一说到让我妈来你就打了鸡血一样地上蹿下跳,刚才却装得跟得了鸡瘟一样的。”
丁小沫仍旧笑着说道:“哪能啊,你妈我妈都是妈不是吗?”
蓝甜对他的一番话似是十分的满意,刚刚升起的一点点不满,不觉已经飘飘悠悠地去了爪哇国。
这时,丁小沫的手机“叮”的响了一声,他随手打开一看,却是柯帆的一条短信息:“丁哥,卢再见突然电话给我所要请我吃宵夜,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言辞间显然已经将他看得比旁人要亲近了许多。丁小沫不免有所感触,便随手回复道:“你要是没有安排的话就同他出去转转嘛,反正都是同事,也没有什么啊!”
对方却迅速地回复了一个低眉耷眼的鬼脸,丁小沫不由得莞尔。
一旁的蓝甜却看在眼里,不满地说道:“谁给你短信,这么你一条我一条地聊个没完,瞧你色迷迷的样,口水都快到脚脖子啦!”
丁小沫闻听,以为自己失了态,不由得大惊,笑着说道:“是那个卢再见,和我们单位一个实习的小姑娘刚认识没几个天就要约人家花前月下,把姑娘给吓到了。”
蓝甜本来不过是信口说说,听丁小沫如此一说,却突然有了警觉,二话不说,一把夺了他的手机,盯着那两条短信看了许久,似乎竭力要从字里行间找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丁小沫虽然心中坦荡,却也被她那副猎狗一般地表情弄得心中毛毛的。
蓝甜捧着手机嗅了许久,方把将它随手扔在了沙发的一角,并不看丁小沫一眼,只是躺着闭目养神。丁小沫却知道这不是这场“短信门”的终结,而是一场或大或小的暴风雨的前奏。想到到此处,他不由得心中突突直跳。
男女之间的冲突,大多会表现为理智与情绪的碰撞。对于许多男人而言,这是一个无奈的局面——他们总是希望能够用堂而皇之的说辞消解在他们眼中女人们的偏见与狭隘。但是他们大多数会最终陷入一种泥足深陷的挫败感与无力感之中。譬如此时的丁小沫虽然能够做出十二分的坦荡之状,蓝甜却能够轻而易举地用眼泪与自怜将他打入十八层地狱。
果然,过了好一会儿,蓝甜方在沙发上翻了半个身,面朝着天花板,声音却打着转地奔了丁小沫的耳朵:“你可是比卢再见高明多了,他巴巴地要请实习生小姑娘宵夜呢,你却同人家已经哥哥妹妹的叫上了!”
丁小沫被她说得脸上直发烧,分辨道:“不过是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随便叫叫而已啊!”
蓝甜将眉头拧得如同两条干瘪的蚯蚓一般,瞪着他说道:“吓,同事就叫哥,卢再见比你年轻,比你更像哥,她怎么不叫人家?我告诉你,我最瞧不上的就是男男女女的动不动就哥哥妹妹起腻,其实不过是在心里藏了见不得人的龌龊心思。”
丁小沫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蓝甜瞧在眼中,便放低了声音道:“我更加不相信一个大学生会处理不好这种你情我愿的事情,用得着这么神秘兮兮地向你求教。瞧你刚才龇牙咧嘴的张狂样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受了信任,已经飘到半空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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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steast 2016-08-07 23:4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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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边放点啥好呢